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陆川度过了一段还算美好平静的时光。

  他跟零号很快就熟络起来。除了上次误吃了怪肉之外,小黑球面对普通的食物基本上提不起兴趣,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无动于衷,食物对他的吸引力甚至比不过睡觉。陆川都担心再这样下去,本就拳头大小的迷你身形哪天会直接萎缩成米粒。

  而陆川还有个意外发现,就是小家伙只有当他在场的时候,食欲才会更好一些。

  零号吃得吭哧吭哧似乎在卖力表现一样,吃完之后还缓缓蠕动到陆川身边,以他为圆心不知疲倦地转圈圈。

  陆川几乎幻视一只黑乎乎的小狗在围着他,尾巴还像螺旋桨一样疯狂打转。

 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柔和的笑容,蹲下身来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摸小家伙的脑袋,但又迟疑着将手悬在空中不知是否应触碰它。

 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,小黑球竟用后半边身子支撑着地面踮起“脚”来,用脑袋蹭到了研究员的手心。

  陆川浑身僵硬了一霎,很快便又松弛下来。他将手搭了下去,小黑球任由陆川粗糙而温暖的手落在自己脑袋上。

  触感柔软如果冻般,外表似乎被这钢制地面给沾染得冰冰凉凉,可从核心深处有股温和的热度在缓缓释放。

  那是它的心脏。陆川甚至能感觉到零号心跳的幅度,虽然速度比人类要缓慢得多,但如同沉稳而不可动摇的鼓点。

  “你要好好长大。”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正喃喃低语着,“我会照顾你的。”

  零号没有五官,也没有四肢,就是个圆滚滚、滑溜溜的小黑团。但陆川却觉得它似乎能听懂自己的话一样。

  而后,陆川除了每天的实验记录之外,现在还多了一项日常任务。

  每天,等到夜深人静之时,他都会在日志上以设备日常检修为由关掉监控仪器,然后提着食桶来到怪物房,给零号进行日常投喂加餐。

  如果说零号之前吃饭是舔两口了事,现在则变成了暴风式吸入,直接整个小黑球覆盖到肉块上,没两秒钟后,它便慢吞吞地挪走了,而此前被陆川放在地上的肉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点肉沫和汁水都没剩下。

  “吃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陆川总是很担心这家伙消化不良,但零号又开始围着他转圈圈。

  陆川知道它这是不想浪费饭后的玩耍时间。每次投喂结束后,他也会陪着零号玩一会消消食。

  无上研究所采取封闭式管理,研究员一旦进入后不得随意外出,所有物资都必须向采购部门打申请说明情况。

  为避免引人怀疑,他并没有申请采购那些专用的玩具,而是自己翻出来穿起球的靛蓝色旧毛衣,拆出线给它团了个蓝色毛球。那颗蓝色毛线球,便成了零号最珍惜的玩具。

  陆川猛地将球丢出去,零号便“咻——”的一下飞快朝着球的落点窜去,然后用脑袋顶着那颗蓝色毛团兴高采烈地回来,邀请陆川开启下一次的丢球游戏。

  半个小时的设备检修时间过得很快,时间一到陆川就必须收拾东西离开这里。

  走出怪物房前,陆川最后回头看了下房内,只见零号驻起身子,呆在原地一动不动,遥遥目送着自己。

  跟偌大冰冷的房间相比,它的瘦小身形显得格外孤零零的。

  “我明天会再来看你的。”

  尽管知道它听不懂自己说的话,陆川还是会这样说到。

  零号在他的悉心照料下,不知不觉一点点长大了。从最开始拳头大小,逐渐变成了西瓜大小。陆川不在房间里的时候,它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的,而是活跃起来,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爬来爬去。

  然而,好景不长。有个曾转到其他项目组的前辈,又回陆川所在的项目组了。据说他离开这里后,在在激烈的组内竞争中败下阵来被淘汰,只好灰溜溜地回到这里。

  “这儿怎么只剩下你了,其他人呢?”前辈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。

  “他们都被调去其他项目组了。”陆川耸耸肩无所谓道。

  “你怎么不去?”

  “我喜欢这里。而且,这里有我必须要做的事。”

  “看你年纪轻轻的,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,呆再久也只能是个小小的初级研究员。”前辈摇摇头,嘲弄般嗤笑一声,为陆川而感到恨铁不成钢,“再说,就这么只半死不活的小怪物,能有什么事——”

  可就在此时,他抬头通过屏幕看见那个小怪物,眼睛不由得瞪大,嘴巴都忘记合拢,一脸震惊地扭头失声问到:

  “嘿陆川,你是怎么把那个小不点养成现在这样的?!”

  之前还蜷缩在地看起来奄奄一息、如巴掌般大的小黑球,现在看起来体型已经比之前膨胀了数十倍,在房间里活力满满地游走着,丝毫不见此前的颓靡之态。

  陆川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着屏幕默默不语,心里暗自在想:

  将零号养得这样好,对于身为实验品的的它来说,究竟是好事,还是坏事呢?

  很快,现实就给了他答案。

  自从前辈回来之后没过多久,一切主导权都回归了他手上,他擅自将零号的变化尽数上报给组织,随后项目组又新招了一批人进来。

  实验室又恢复了之前的熙熙攘攘,而陆川也恢复了之前看着屏幕、默默做实验记录的状态。

  好在他进出怪物房的权限还保留着,但是有明确要求研究人员在非特殊情况下不得进入怪物房。因为大多数怪物都有强攻击性,一旦进去说不定会粉身碎骨。出于研究员安全考虑,才设置了这条规定。

  陆川只能偶尔趁大家都不在的时候,偷偷摸摸去怪物房看看零号。然而,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。

  一次深夜,陆川给零号投喂完之后,回到实验室时,竟意外发现实验室内开着灯。

  而本应处于检修状态的监控屏幽幽亮着,上面正实时展示着零号饭饱后餍足地在原地转来转去的景象。

  而在屏幕前的那张深棕色皮质靠椅转了过来,露出了前辈那张笑容满面的脸。

  前辈眼眸中压抑着不知是狂喜还是狂怒,陆川能感觉到他如同即将喷发出的火山般正沸腾着。

  “陆川啊,带我过去。”

  陆川皱起眉头,强装镇定,摆出一脸懵懂的样子:“前辈,去哪啊?”

  “别装傻了。”他大笑到,“去看零号啊,就像像你刚才做的那样。”

  “我都看到了,它不仅没有攻击你,相反还很听你的话。

  “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,保有理智、能为人类所驾驭的怪物吗?”前辈兴奋地抓着座椅把手,直起身子往前倾,眼眸如鹰隼般牢牢锁定陆川。

  “带我去怪物房。”

  陆川心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沉沉跌落至谷底。他木着脸,只是保持着沉默。

  前辈突然站起身来,重重拍了拍陆川肌肉紧绷的肩膀:“呵呵,别这么紧张,放轻松点。”

  “我并不是要来找你兴师问罪,反倒要感谢你送了我大功一件啊。果然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他从喉咙里冒出低低的笑声,扬起脑袋看向远方,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光明无比的未来在向自己招手。

  陆川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难以压抑自己的兴奋,咧嘴笑着背手在原地踱来踱去,腿都不自觉地打着摆子。

  “陆川呀,该说你是聪明还是愚钝,你早就知道这件事,竟能忍住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给组织,难道是想争更大的功劳吗?可惜啊,你失策了。”

  “我刚才已经将那段录屏报给上级了。”

  陆川这才第一次外露了自己的情绪波动,他一时之间失去了理智,猛地站起身来揪住他的衣领:“你、你怎么能这么做?”

  “很抱歉抢走你的功劳。不过,硬要说的话,你也算违反规定擅自行动、而且存在明知瞒报的情况,怎样的处罚你是知道的——轻则降级,重则革职。不过呢,等我做了组长后,我不仅不会亏待你,还会让你成为我最为得力的下属。”

  “那零号呢?”陆川依然没有放开他的领子,咄咄逼人问到。

  “当然是加入更多的实验啊。”

  看着陆川眼眸中明显的关心和痛惜之色,前辈甩开陆川的手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:“不是吧?”

  “陆川,你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发展,反而关心起一个实验品的死活来。”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给逗笑了,“原来这世界上还真的有研究员会对小白鼠产生感情的。我没想到你这么愚蠢。”

  “陆川,你连科研人员的基本精神都不具备,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。难道你忘记无界研究所的宗旨了吗?为了科学进步与人类发展,这么点牺牲是必要的。”

  “你有想过,因为你的同情心泛滥而隐瞒不报,会导致多少伤亡发生?也许这就是人类驾驭怪物病毒的关键钥匙之一呢?”

  “陆川,你太让人失望了。”而后,陆川听见很多人都对他说了这句话。前辈、主任、教导员……

  最终,陆川被处以革职留任的处罚,允许继续呆在研究所里自我反省,但禁止继续参与零号项目组,也禁止实验有关人员跟他透露任何有关进度。而前辈也成功晋升成高级研究员,全权负责整个项目。

  那一个月,陆川在深夜里经常辗转反侧,前辈跟他说的那些话如午夜梦魇般纠缠着他。

  他真的做错了吗?为了光辉的人类未来而牺牲一个无辜生灵,才是正确的吗?

  不,陆川坚信自己没有错。

  尽管不知道实验的具体进度,但陆川也知道,后续的那些实验会是怎样的——

  陆川曾在许多不同的项目组见习,但都因无法忍受他们对折磨那些怪物习以为常的态度,而最后不顾挽留选择自行离开。

  是的,陆川称之为“折磨”。电击、水淹、放血、生剖……美其名曰是探索怪物能力极限,但实际上不就是将一个生命体利用各种手段折磨到奄奄一息,直到死亡也要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吗。即使这个生命体是理智全无的怪物,陆川也觉得这并非人道、正确的行为。

  而且,零号并非丧失理智的怪物,相反,它也不曾伤害过他,而且还能听懂他说的话,每次陆川对它说话时它都认真听着,时不时还晃动身子似乎在点头回应。它也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意思,每次都叼着球绕着陆川转圈圈,恳求他再陪自己玩一会。

  陆川躺在床上,手里捧着那个略显破旧起球的靛蓝色毛线团。也不知道零号现在过得怎么样。

  前辈有一句话没说错,作为研究员的他确实对实验品产生了感情。像零号那样天真无辜的存在,不应该被囚禁在实验室里遭受残酷折磨。

  陆川感到怜惜,感到不甘,但唯独不为此感到后悔。

  他攥紧了手中握着的毛线球,将它放在了枕边。

  可就在此时,有谁敲响了他的门。

  陆川本来不想管的,但敲门声不仅没有消停,反倒愈演愈烈,还传来熟悉的声音:

  “陆川,给我开门。”

  是前辈,也即现在零号项目组的组长的声音。

  陆川瞬时间便翻下床来,也不顾自己胡子茬拉的形象,趿着拖鞋急忙去开门。

  门外站着的正是组长,他的神色看起来也没很好,眼球中都是红血丝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模样。

  “零号怎么了?”陆川开门见山问到。

  既然这个时间点来找他,那肯定是为了零号的事来的。

  组长脸上挤出笑容来,陆川敏锐地感觉到其中有一丝讨好之色:

  “额…陆川,我们实验遇到了一点小小阻碍,需要你的帮忙,你能回到实验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