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赞小说>古代言情>辇道增七【完结番外】>第123章 白蚁

  星临被迫陷在一片混沌之中。

  这里只有真空一般的黑暗,声音和影像都化作了虚无。叶述安那一道风刃没能将他彻底摧毁,有人赶在机体崩溃之际给予了他大量能源,致使他的修复功能得以紧急运转,他不断死机,又不断重启,在恢复运转与永久摧毁之间来回徘徊。

  好在后面的日子里,高强度消耗的能源供给也始终被维系着,修复功能逐渐占据上风,只是机械心脏的受损非同小可,机体故障、系统异常的障碍层出不穷,修复进程缓慢。

  星临主宰不了自己的机体,意识却在自由徜徉。

  随着机体修复进程的不断推进,听觉感受器开始卡顿地运转,他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:鞋底摩挲地面的沙沙声,近在咫尺的水声被撩动,有时还能听见云灼或流萤的只言片语,但大多是被截断的、无意义的单音节,猜测不出他们对话的内容。

  后来触觉感受完全恢复,他能感受有温热液体被喂进嘴里,顺着喉道下淌,触及他侧颊的手指很冰冷,日复一日里,星临能感受他就在身边。

  但自己却始终醒不过来。

  直到那最后一吻落在眉心,自那以后,星临再也没能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
  “他去了哪里?为什么不再来看我了?”

  模糊的时间中,星临在将问题问了千万遍,越想越急躁。

  他的体内能源太充沛,充沛到让他心慌起来。星际时代的能源,来自于一些无生命的物体,被灼烧被碾压然后一系列复杂的化合反应再输入机体,可现在不一样,星临的唯一能量来源是云灼,而云灼他是个人类,供起一具钢铁机体的,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。

  星临再严重的损伤也能崭新如初,背后是云灼付出了等同的代价在支撑。

  修复进程不断推进,星临的各项感官都感受鲜明起来,崭新到让人心惊。

  这阵心惊疯狂堆积,充斥大脑,直至把星临从混沌中挤了出来——

  ——他猛地睁开了眼睛,眼前是一片泛着古朴光泽的棕红,深浅相间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,这是他卧房的顶。他回到了日沉阁。

  星临坐了起来,许久未能运转的肢体零件让他动作卡顿了一下。

  房间外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直至他的房门前,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,一抹红色身影从房门之间转了进来。

  星临抬眼,正正对上几分错愕的流萤。

  流萤的手还放在轻合的房门之上,错愕转瞬即逝,她关上门,在桌前自然地坐了下来,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
  “刚才。”星临道,“云灼呢?”

  流萤拿起桌上青黛,对镜随意地描起眉来,“出去了。”

  星临又问:“那天冬呢?”

  流萤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,语气依旧平淡,“也出去了。”

  客观来讲,流萤的出身与经历使得她也算是擅长伪装,只是星临在这方面实在是个行家,他看着几步之外的流萤,心中不详之感越发浓重。

  流萤的面容依然明艳动人,只是细节暴露了她此刻的非常态:她眼睛里攀附着细小血丝,下眼睑充血猩红的一条弧线,面上是胭脂与红衣映照撑出来的好气色,正描眉的青黛笔尖更是放大了她手指的轻微颤抖。

  她只兀自盯着镜中的自己,不与星临视线对接。

  星临下了榻,与流萤相对而坐,“那……他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撑着桌子身体前倾,“我现在就想见云灼。”

  流萤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,“别急,很快。云灼要你好好呆着。”

  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向后倾着,说话时咬字很轻很快。

  但星临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
  他一把抓住流萤的手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
  流萤沉默半晌,才道:“你重伤初愈,好不容易醒来,就不要这么随意地下床走动了,先休息好了再说。”

  星临想说自己不需要再休息,但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,到嘴边时已经换成了更有效果的一句,“你不说我便休息不好。”

  流萤似是叹了一口气,“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?”

  星临摇摇头。

  “整整四个月,”流萤垂眼看着镜中人,精致妆容掩不住的煞白与疲惫,她神色微冷,“也才四个月而已。”

  一场蓝茄花宴翻天覆地,真相大白的同时也有惊天秘密现世,整整四个月过去,足够发生什么?

  星临在一瞬间放弃了脑内的模拟推演,第一次感到了毛骨悚然,“流萤,”他几乎想求她,“告诉我,云灼和天冬到底去哪了?”

  日沉阁千里之外的一处村镇。

  村口一颗百年榕树正枝繁叶茂地投下一席荫蔽,一位老者身穿灰布衣,与一位同样衣装简朴的少女同坐一块巨石之上。

  那少女正愤愤不平地握着拳,“先生!那群人也着实太嚣张了吧!蓝茄花宴也才过去四个月而已,他们究竟是怎么变得壮大的?”

  老者听着她愤慨的语气,觉得有些好笑,“那场蓝茄花宴上发生了什么,你都听说了吗?”

  “当然听说啦!”少女跳下巨石,学着早晨那渔夫的口吻,比划得有模有样,“云阁主玩得好一出偷梁换柱!让那姓叶的狗贼一头栽进圈套,摔得妈也不认!大名鼎鼎的叶二城主啪叽坠地,做的所有腌臜丑事一下子——”

  “嘭!”少女五指猛地张开,“——全都被人看见了!”

  “都是他的错!云归人全死了!他还把人肉给他哥吃,叶述安真真是坏透了!”少女呸了一声,“我要是他,我早就没脸活下去了!”

  老者道:“他不确实没活下去吗?”

  “是嘞,他把陆城主埋进花田里,就在坟前自己抹脖子了,”少女很是遗憾似的,“先生,你说这死得是不是也太容易了,像他这种人,就该千刀万剐后再鞭尸才能解恨!”

 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,语言间的残忍却让老者眉头一跳,深感不适,“罢了罢了,人都已经死了,你年纪轻轻——”

  少女激动道:“可是先生!他死都死不利索!有几个人折回去把他的尸体吃了,这不就是那群人——围猎者的起源吗?”

  四月前的蓝茄花宴上,砾城的陆叶两城主双双暴死,叶述安自刎于碑前,陆愈希深埋于地底,而在风波平息之后,有几人偷摸着返回了那座岛,不仅仅利用叶述安的尸体在自己身上验证了齐老青的规律,更是剥夺了陆愈希入土为安的平静。而这两人的烈虹能力皆优质而强大,那几人一夜之间成为人群中不可忤逆的强者。

  秘密蔓延得极为迅速,渐渐地,市井之间对齐老青的规律简略称作“食人法则”,而被消化的陆叶二人,却是食人法则第一例传播于世的成功实践。

  自那以后,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。

  人群中在静悄悄地蔓延另外一种瘟疫,它由烈虹疫病而生,却远比烈虹阴险高级,刁钻地植根人的心底,攻击那根叫做人性的底线,刺激一种名为贪婪的病状疯狂扩散。

  叶述安的一场记忆幻境,暴露成为强者的玄机,看得一些人突然开始退化了,他们像从前那场大饥荒时馋食物一样馋力量。

  “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住他们了。”老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,花白的胡须飘起又落下。

  这处渔镇地处偏远,傍晚还有舒适的海风,外界的精神瘟疫还没能传染到这里,只是消息带来的恐慌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

  女孩颇不服气,“这可不一定,那可是吃人啊,这么可怕的事,肯定是会有人站出来阻止他们的!”

  “那你说说,谁站出来阻止?”老者道。

  “谁都会阻止。就算是普通的平民百姓,也会有勇敢的人站出来,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,凡是心怀正义的人都不会任它发生。”少女道。

  “普通人有阻止之心,可他们用什么来阻止?围猎者一人可屠戮一座镇子,绝对悬殊的强弱之差。空有一腔正义与勇气,结果别人捶你脑袋就像捶烂一个大西瓜。”老者道,“何况还有人愚昧,以为吞食虹使一事与自己无关,管好自己的性命便高高挂起,更有能看清形势的人,自认弱小而不再发声,瑟缩着任由悲剧不断上演。”

  “简而言之,普通百姓里,勇者势单力薄,愚昧者高高挂起,清醒者明哲保身,更不必提还有贪婪者渴慕力量而加入围猎者。”

  “普通人在悖论中只能怯懦地旁观,围猎者猎的是比寻常百姓强太多倍的虹使,那是强者之间的你死我活。而且若是为了与围猎者抗衡,只有使自己也成为强者,而吞食他人血肉,即是与之沦为同类,又有何立场指摘围猎者的所作所为?”

  “食人法则,就是要足够卑劣。要敢于跨越人性底线,去同类残杀相食,才能取代强大如斯的虹使,成为书写历史的胜者,胜者必然自诩正义。”

  “由此,无耻即为正义,如此发展下去,这世间终有一日为卑劣者所主宰。”

  少女微微皱起眉来,仍是不赞同,“那足够强的虹使呢?比如日沉阁里的那几位,他们够厉害,可以与围猎者抗衡了吧。”

  “他们确实厉害,”老者点点头,“可他们人实在是太少了。日沉阁那几位,现在可是最名贵的猎物。那群围猎者也自觉没脸,所以得找个由头才能声势浩大地去围猎那几位。”

  好在日沉阁里的现存虹使都有能让人大做文章的出身,肮脏娼妓,蓝血怪物,腐朽故国的前朝公主,杀伐满身的医谷遗孤。

  要往这样几个人身上妄加罪责,实在再容易不过。

  他们都知道日沉阁背后早已空无一物,云归谷早已覆灭,砾城二位城主于第六年蓝茄花宴丧命,云灼背后孤立无援,所以正义的讨伐更是声势震天,日沉阁更是穷凶极恶,更是其罪当诛,誓师大会上纷纷攥紧拳头,飙飞的声调让人头昏脑涨,在群情激愤里心醉,终是说服了自己,这不是在为了胃口而吞食同类,而是大行正义之事。

  他们扯起旗帜,进入寻沧旧都,源源不断地前仆后继,使日沉阁成为一座最小的围城。

  “可今早吴阿伯讲的是,都在传云阁主和天冬公主已经不在日沉阁了呀,他们不是十多日前就离开寻沧旧都了吗?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。”少女挠挠脑袋。

  老者叹了一口气,“他们去了暮水群岛。”

  少女奇道:“先生是怎么知道的?”

  老者笑笑,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
  少女道:“可那暮水群岛……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围猎者就突然聚集到那了,跟土匪老窝似的,人多像是蚂蚁沾在一块小麦芽糖上,就算他们两人有通天本事……”

  老者从那巨石上站起了身,走出了树影隐蔽,“有时候人无法选择自己怎么活,但可以选择自己怎么死。”

 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,紧了紧背上的佩剑,又拍了拍少女的头顶,“天色不早了,我该上路了,小姑娘你也早点回家吧。”

  “先生才在这镇上呆了三日,怎地这么快就要走了?那些故事我还没听够!”少女道。

  老者已经走远了,他向后摆摆手,“我去助故人一臂之力,实在不甘心,平白将这世间拱手让给一群卑劣之徒。”

  然而少女仍是不舍一般,忙不迭追上老者的脚步,抓住老者的粗布衣袖。

  “不想先生走!”

  老者有些无奈,蹲身下来,正待好好劝上一劝。

  突然,耳畔风声骤起,随即一阵剧痛切进他的脖颈。

  他惊愕地看着少女的笑容里隐隐透出一股子嗜血的快乐,“我不想先生走。”她说道,抬手又是一道无形风刃送进老者的胸膛。

  老者力不可支地猝然倒在地上,这里人声稀落,少女拽起老者的脚腕,拖行到巨石之后。

  她拍拍手上的灰尘,在老者身旁坐了下来,她看着那濒死的苍老面孔,泰然自若地开口,“方才还有一类人被您遗漏了,现下的情形,处境最惨的,是那些不够强大的虹使,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旁观,也不能像云公子他们一样能拼死一搏。既然都要力量了,蚊子再小也是肉,我怎么办呢?”

  “所以我不想坐以待毙,轻易成为他人盘中餐,所以我思来想去,还是得先发制人。”

  少女看着老者逐渐扩散的瞳孔,轻轻地挑了一下眉,“还有一句话你说错了。”

  “其实你连自己怎么死都选择不了,闻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