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幕室内戏。

  不长,从标题满打满算算到最后,也只占了文档的两三页。

  解夕朝橘子还没吃完,文档就已经看完了。他把最后两瓣塞嘴里,扔了橘子皮,又倒回去从头开始看。他觉得这试镜剧本挺有意思。

  当时看到招募信息的时候,他就去看过原著。他就是有点儿强迫症,哪怕做爱豆和演戏都只是出于兴趣,但一旦做了,他就一定要做到最好。

  这个IP的原著是个大男主升级流爽文,剧和原著同名,都叫《求仙记》。

  升级流爽文,内容自然以成长和打脸为主。男主是个穿越者,初始身份是某个名门正派根骨不佳的废柴小师弟,文章开局,就是小师弟被师门打发下山历练,自此开始传奇人生。

  这角色人设挺好的。

  但就像之前说的那样,一来轮不到爱豆演。

  二来,他不太感冒。

  这样的人设太“平庸”了。不是贬义的无聊,是指较为常见。

  解夕朝从小到大都是乖乖牌,他自觉养出了点逆反性子,总想着叛逆一把,演点新鲜的。

  比如处处跟男主作对的反派。

  反派的名字叫景音,是江湖第一大派浮云派的首徒。

  也是男主的师兄。

  景音天生根骨奇佳,素有不世出的天才之称,为人清冷孤高,目下无尘,生平最不喜男主这种整天嘻嘻哈哈的混小子,结果可想而知。

  随着男主的日渐升级,景音却始终没能在境界上有所突破。师门一年一度的盛会之上,他以一招败于男主,众目睽睽之下,景音急火攻心。

  于是……

  “啪”的一下,他走火入魔了。

  这场试镜的戏,就是景音走火入魔之后,和男主在某个雪夜的第一次相遇。

  解夕朝觉得这场戏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这并不是一场情绪特别激烈的戏,甚至可以称得上日常。但同时,如果解夕朝是导演,那么这场戏也会是他试镜的备选。

  他跟导演的脑回路意外重合这件事,让解夕朝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导演产生了些许好感。

  只是,解夕朝不知道的是,他对对方有好感。

  对方却不是这么想的。

  -

  解夕朝看剧本的时候,某剧组宾馆内同样灯火通明。

  套房里,《寻仙记》的导演陆咏正暴跳如雷。

  周围的所有工作人员噤若寒蝉,听着他机关枪一样霹雳啪啦:

  “我让你们找人,你们找的都是些什么人?啊??你们自己看看,当红偶像!顶级流量!要吓死谁啊!我们剧组缺的是流量吗!”

  没人敢作声。

  陆咏灌了口水:“来个人说话!”

  于是一旁的助理弱弱地开了口:“导演,是你自己说的,景音是浮云派首徒,也是江湖第一美人,选的演员必须要长得过关,我们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找的啊……又不是馋人家的流量。”

  她顿了顿,有句话没敢说。

  以人家的流量,到我们剧组还是下凡扶贫呢。

  也不看昨天就走了个红毯,人上了多少个热搜,现在还没下来。要是真来了我们剧组,那今年的热度都不用愁了。

  陆咏:“……”

  他倒确实是这么说的。

  他又喝了一口水,绷着脸:“照片拿来我看看!”

  一旁的工作人员就等他这句话,忙不迭地附上一打照片,陆咏只看了一眼,感觉火气又上来了:“不要精修图!”

  工作人员委屈辩解:“陆导,这个是生图。”

  陆咏:?

  他有些狐疑地把照片拿过来又看了一眼,一旁站着的年轻人看了眼照片,也愣了一下:“解夕朝?”

  陆咏:“……小非你认识?”

  “嗯。”窦非失笑,“The Phoenix的门面,昨天红毯我们还见过。如果是他的话,老师,他就长这个样子,真人比照片应该还要好看一点。”

  他顿了顿,若有所思:“他居然也在挑本子啊。”

  显然这件事让他有些意外。

  陆咏并不关心他是哪个团的又是哪个定位,但是窦非说了,真人比照片还好看。窦非一向实事求是。他又看了一眼照片,怒火果然消散了些。

  “那就让他试试吧。”他冷哼了一声,“反正如果不符合我的要求,不管他是谁,都得给我滚蛋。”

  *

  解夕朝并不知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自己的照片已经在整个剧组流传了个遍。

  这天晚上,他认真地把剧本看了好几遍,又把原著翻出来揣摩了一下前后场景,所有的弄完,已经快十二点。

  邹意准时地来敲了他的门。

  他应了声:“马上就睡,我去洗漱。”

  对方才离开。

  这两年解夕朝熬得比较狠,原先队友都以为他有分寸,毕竟赛时的时候对方比谁都自律,却没想到解夕朝是真的上头。

  突发了一次低血糖之后,邹意每晚看他房间里或者作曲室太晚了还有灯,都会来敲他的门。

  发展到现在,已经形成了一种独有的默契。

  洗漱了一番,解夕朝上床睡觉。

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邹意已经离开了,只有傅文泽在座位上吃早饭。

  看他来了,傅文泽把边上的盘子推给他,言简意赅:“你昨天点的餐。”

  解夕朝一面感叹他傅哥的贤……娴熟,一面把盘子里煎得金黄漂亮的鸡蛋和三明治吃了。

  吃完早饭,他跟傅文泽打了个招呼:

  “哥,我去公司了。”

  傅文泽头也不抬:“去吧,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
  解夕朝笑着应了声。

  等到了公司,他还是按照惯例,去了那间他常用的创作室。一路上遇到不少新来的练习生,看到他基本都是一脸惊喜,纷纷上来打招呼叫前辈。

  解夕朝跟他们聊了几句,就推开了玻璃门。

  他今天写的就是昨天从机场回来的时候得到的灵感。

  因为有了灵感,所以写起来很快。到了饭点,整首曲子已经基本有了个雏形。

  解夕朝很满意今天的效率,刚准备去吃个饭,门就被敲了一下。

  他抬起头,门口是苗海程。

  -

  解夕朝在公司遇到苗海程的机会不多。

  对方也不太来管他们。别的公司直播都有工作人员在边上看着,就TP百无禁忌,直个播想说什么说什么,就差把回归内容全端给粉丝。

  这也算是大红团才有的待遇。

  这会儿苗海程来敲门,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意,解夕朝还是站起了身:“程哥。”

  “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对方笑着道,“在写歌?”

  解夕朝也笑了笑:“嗯。吃饭了吗哥?”

  “还没。”苗海程道,“要不一起?”

  解夕朝想了想:“我把手稿整理一下。”

  他整理完手上的稿子,两人一起下楼。

  楼下就是一家私房菜馆,因着解夕朝的身份,苗海程要了个包间。两个人坐下来点了几个菜,解夕朝要付钱,被苗海程拒绝了。

  他道:“歇着吧,做哥的哪能让你们小孩付钱。”

  今年二十四还被叫做小孩的解夕朝无辜地眨了眨眼。

  跟苗海程吃饭是愉快的。

  这么多年,他做TP的经纪人,没出过任何一次差错,足以可见对方的业务能力。

  他和解夕朝的私交也很好,因着解夕朝每次都会参与专辑策划,基本上行政上面的流程,都是苗海程帮着去走,有的时候解夕朝都觉得自己得寸进尺,但是苗海程基本上都能帮他办好。

  两个人聊到了今天的热搜,苗海程叹了口气:“夕朝,昨天的事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  “这话该我说才对。”解夕朝道,“我不应该跟哥那个态度。”

  苗海程“害”了一声:“你就这个性子。”

  “你是懂得感恩的人。”他道,“这个圈子里,珍惜粉丝的人才能走得更长久。不管是爱豆,还是演员。只可惜,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  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  解夕朝笑着道:“我记得程哥之前也带过演员,还不止一个。”

  “嗯。”苗海程道,“你们都认识的……穆冰?最近也正红着呢,她也是个人品不错的。如果你以后有机会碰见,可以跟她多请教。”

  解夕朝笑了笑,然后停顿了两秒:“哥,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。”

  话音落下,空气里骤然变得安静了下来。

  -

  片刻后,苗海程有些无奈地道:“怎么猜到的?”

  解夕朝默默喝水:“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跟我们吃饭。上一次请我们吃饭,还是因为要跟小艾灌鸡汤。”

  那场面,十分生硬。

  今天已经是发挥超常了。

  但是再发挥超常,也总有要进入正题的时候。

  结合最近一次的回归分量,解夕朝心里已经猜到了苗海程要和他说什么。

  “公司想重签合同是不是?”他问。

  苗海程没说话。

  他有些郁闷地喝了一口茶,感觉自己的老脸都快丢尽了。

  解夕朝是懂得感恩的人。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懂感恩,这里面,更不包括公司。苗海程在盛弘呆了不知道多少年,对这个公司的尿性多少有了解。

  能厚着脸皮提出这样的要求,他并不意外。

  但……

  他心里想。

  不意外归不意外,不厚道是真的不厚道。

  当初盛弘为了拿团运营,顺便留住解夕朝,在签合同的时候做了让步。解夕朝的个人约留给了原公司曜欣,无论是个人资源,还是影视方面,都只有母公司能插手。

  这无疑是在赌。赌TP会和大多数的团一样聚生分死。

  可谁能想到呢?

  解夕朝就是这么一个不世出的奇才。两年来,不仅TP被他带上了顶峰,他自己甚至还在顶峰上自己加了一层,成了真正的偶像天花板。

  盛弘高管半夜醒过来都要打自己一耳光。

  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签那份合同。

  签过的合同改不了,那就只能变着法打压。但是解夕朝的流量早就成型,除非他自己作,硬生生地把自己玩死,其他因素根本没办法拉下来。

  解夕朝会作吗?

  公司高管问苗海程这个问题的时候,苗海程表面含糊其辞,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  等解夕朝自己下神坛,还不如期待母猪会上树。

  就这样,等着等着。

  盛弘等不及了。

  资本等不及的做法就是先斩后奏,能动得了的镜头、资源先给你全切了,然后再来跟你谈判。这才是苗海程今天和解夕朝吃饭,最终的目的。

  他道:“合同应该是不会重签的。”

  “但是条款是要修改的。”解夕朝好整以暇。

  苗海程哑然。

  -

  片刻后,他道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
  解夕朝道:“我想先听听公司那边的想法。”

  苗海程犹豫一瞬。

  “你应该也看到了。”他道,“你现在是团里的一员,虽然你的个人约其实留在了曜欣,但毕竟是跟团活动的。你是爱豆,曝光就是舞台和专辑,而盛弘在这方面动手是很容易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,“你长得好,公司有意让你接几部偶像剧,碰上一部能大爆的,你的流量会更上一层。而这方面的资源,盛弘都可以去谈。这是曜欣远远比不上的。”

  解夕朝顿了顿。

  然后,他轻轻地笑:“威逼加利诱啊这是。”

  “所以。”苗海程一鼓作气,“公司那边的意思是,你的个人约还是签给盛弘。到时候,你就是盛弘自己的艺人了,公司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防着你。”

  苗海程之前说得艰难,但这句话倒确实是真心话。

  因为当初的合同,就算盛弘对解夕朝再怎么心痒,出于公司利益,也不会傻到为他人作嫁衣。好不容易把人培养出来了,五年一到,人回了原公司,那就是心血付之东流。

  但是如果解夕朝签给盛弘就不一样了。

  那个时候,解夕朝就是盛弘自己的艺人。盛弘捧他也会放心大胆。

  现在的压镜头其实只是暂时的,目的就是逼解夕朝的表态。

  这是公事。

  另外,苗海程也有自己的私心。

  他是亲眼见过解夕朝拍MV的人。他觉得,这张脸,这么有灵气的演技,不去影视圈混实在太可惜了。

  现在没本子纯粹是盛弘压着。

  他手上就有不止一个选角导演来问过解夕朝的档期。有的本子是公司正经演员都够不上的。

  苗海程馋得要死,但是公司压着,他根本不可能轻举妄动。

  他看着解夕朝,心说我可是把所有的话都剖开跟你说了。虽然这事确实憋屈,但是权衡利弊,还是签了好处多,这些年盛弘因着TP愈发壮大,几乎有了独占鳌头之势。

  说实话,签了不亏。

  他心思百转千回,手心里却捏了一把汗。

  然后,他听到解夕朝开了口:“哥,我后天要去试镜了。”

  苗海程还没回过神:“哦,那我让小黄……”

  他反应过来,睁大了眼睛:

  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  “我说。”解夕朝耐心地道,“我要去试镜了。”

  “是个挺喜欢的角色。”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,“我知道哥一直想让我去演戏,不是我不想,是没碰到合适的本子。”

  他道:“曜欣那边也协调好了,之后就会把档期发给您方便提前安排。”

 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解夕朝突然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
  从决定要接下《寻仙记》开始,他就在思考要怎么跟苗海程开这个口。现在,盛弘给他递了这个机会。他垂了眼,想了想:“哥说的我刚都认真听了。”

  “但我还是那句话。”

  他抬起头,笑了笑:“这是我当时还在选秀的时候拜托我的经纪人跟贵公司说的,那就是,上赌桌谈判的前提,是双方各自的筹码都在自己手里。”

  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贵公司的态度过于傲慢了,我不喜欢。”

  “所以。”他道,“就这样吧。”

  “哥,你可以直接转达我的表态。合同不会重签,条款也不接受任何修改。如果贵司觉得我不适合出现在贵司旗下男团的MV里或者不配拥有一句歌词,可以让我退团。我没有任何意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