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王府车驾里传出的声音很熟悉, 但又有着很大的不同。

  在长柳别院中,被钟宴笙叫“哥哥”的萧弄,语气总是慵懒散漫的, 甚至偶尔带着几分零星的笑意, 而此时此刻, 这道声音与上次在长街上遇到的、呵斥萧闻澜的定王殿下是一样的。

  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上位者,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
  帷帽之后, 钟宴笙的眼睫颤了一下,很不熟悉这样的萧弄。

  可是这样的萧弄才是众人熟知的定王殿下。

  若是被发现身份,他要面对的, 恐怕是更可怕的定王。

  心里有点闷闷的委屈, 钟宴笙一时晃神, 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钟思渡目前在侯府里无名无分, 自然轮不到他开口,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拐了钟宴笙一下,递过来的眼神不耐又疑惑。

  钟宴笙蓦地回神, 装作被定王的气势吓傻了,其实也确实是很害怕地颤了颤,压低嗓音开口, 努力把那点不自觉的姑苏口音拗回来:“回殿下,小臣淮安侯府钟宴笙。”

  也不用特地压嗓音, 他这几日休息不好,又有些受风寒了, 嗓子显得粗粗哑哑的, 听不出以往的清澈声线。

  马车外的声音粗哑低沉, 是字正腔圆的京城话, 没有那点熟悉的柔软调调。

  那副因恐惧说不出话, 又发着抖开口的样子,与其他任何人没什么不同,和他心里那只小雀儿更是天差地别。

  方才莫名生出的那缕兴趣倏然消散,萧弄松开撩起一角的车帘,闭眼靠回去。

  没什么意思。

  见定王车驾重新动起来,先一步前去,直到那辆马车走远了,淮安侯府的众人才松了口气。

  云成擦了把冷汗,小腿肚抖抖的,凑过来想扶钟宴笙起来。

  钟宴笙现在被人碰就觉得别扭,哪怕是云成,摇摇头,自己摇晃了下站起身,注意到了钟思渡望过来的冷淡眼神。

  怎么了这是?

  钟宴笙不知道怎么又惹着他了,他不太应付得来钟思渡,便默默爬上马车,缩到角落里,减少存在感。

  钟思渡也上了马车,看他跟只拢着羽毛缩在树枝上的小鸟儿似的,心头的无名火更旺,冷不丁开口:“看看你自己,有一点淮安侯府世子该有的样子吗?”

  钟宴笙迷茫地抬起脑袋:“嗯?”

  自小侯夫人就跟他说,他只要安康太平、开心自在便够了,淮安侯虽严厉,但除了管他看闲书,也不会约束太多。

  他不太理解钟思渡说的“淮安侯府世子该有的样子”,是什么样子。

  就算被帷帽遮挡着,看不见钟宴笙的脸,钟思渡也想象得出他会是什么表情。

  装傻充愣,见到定王吓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漂亮的废物。

  若是没那张脸,简直一无是处。

  钟思渡按下胸口的无名火,冷着脸把方才没看完的书卷重新翻开,不再搭理钟宴笙。

  见钟思渡不搭理自己了,钟宴笙反倒松了口气,轻轻掀开帘子,又朝着定王府车驾离开的方向看了眼。

  方才他不敢抬头,没见到萧弄……不知道定王殿下现在还有多生气,追查他追查得怎么样了?

  钟宴笙惴惴的时候,萧弄也莫名其妙地掀开帘子,瞥了眼后方。

  车夫察觉到动静,谨慎地询问:“殿下,可是有什么不对?”

  脑中又将方才跪在地上发抖的人身形摹了一遍,萧弄没甚趣味地往后靠了靠,漫不经心问:“淮安侯府钟宴笙?”

  车夫稍作思考:“回殿下,钟宴笙原是淮安侯府世子,前些日子京中传出消息,言钟宴笙是假世子,真世子另有其人。看他们的方向,应当是要去景华园参加斗花宴,与我们要去的地方距离不远。”

  萧弄隐约有了点印象,先前信报上提到过此事,他漫不经心扫了眼,更在意闷闷不乐的小雀儿,没细看。

  见萧弄没有打断,车夫以为他有兴趣,便斟酌着继续道:“当年淮安侯夫人身怀六甲时,因邪祟入梦,便到京郊的金福寺求福,下山之时,不小心跌落台阶,动了胎气,金福寺方丈辟出了院落给侯夫人生产,本该等孩子生下后,就回京城的,没料恰逢京城大乱。”

  萧弄的手肘撑在车窗边沿,懒散托着腮,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脑袋,本来是没耐心听下去的,听到最后一句,眼皮抬了抬,语调上扬:“大乱?”

  “是。”车夫目视前方,声音压低了三分,“先太子逼宫。”

  听到“先太子”三个字,萧弄的表情头一次有了变化。

  先太子裴羲,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嫡子,从小教养在身边,十二岁就立了储。

  太子生病,老皇帝亲自去佛光寺祈福,太子喜欢书画,老皇帝顶着言官的规劝压力,让人盖了一座宫殿收集字画,就这么宠着,竟也没将太子养歪,反倒养出个时人盛赞瑶林琼树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。

  老皇帝手把手为先太子开蒙、亲自教他骑马射箭,然后在先太子二十五岁那年,派人将逼宫的先太子射杀在了紫禁城的东角门外,屠遍了东宫上上下下。

  自此无人再敢提先太子,老皇帝也没再立储。

  那场逼宫引起的大乱持续了很久,传到了漠北,老定王与先太子私交甚好,听闻消息脸色颓然灰暗,望着京城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那晚年幼的萧弄偷听到父母的对话,老定王说:“萧家之祸已临。”

  两年之后,鞑靼突袭漠北,边防重镇接连失守,援军久久不至,老定王携满城将士死守一月之后,满城被屠。

  漠北混乱了十来年,才被他亲手平定。

  “据传先太子的残党逃到金福寺附近时,劫持了侯夫人与其刚出生的幼子,引发混乱,才导致淮安侯府抱错了孩子,将真正的世子遗落在外。不过那位真世子身上有信物,才又找了回来。”

  萧弄托着腮,对这些往事彻底没了兴致:“有消息了吗。”

  车夫知道萧弄在问什么,语气一窒,低首道:“回殿下,暂时还没有。”

  萧弄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,心情越来越烦躁。

  回京当日,他没有在安平伯府找到他的迢迢。

  当初小雀儿是跟着安平伯府的车驾来的,安平伯贼心不死地送了好几次美人和珍宝巴结,众人先入为主,以为他是安平伯府的人,又查到安平伯的确有个养子,名字听起来与“迢迢”相似,于是所有人都以为,迢迢是安平伯府的人。

  然而并不是。

  想起那日在安平伯府的惊喜与惊怒,萧弄的脑子克制不住地突突发疼,又掐了把眉心。

  快十日了,他的小雀儿像是当真飞走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他也没能再睡一场囫囵的好觉。

  头疾隐隐有再度复发的征兆。

  京中那些企图往他后院送人的,现在已经挨个查了个遍,并未查出小雀儿的踪影,现在暗卫正分散出去,打探那些世家豪门的私宅庄子,挨个地方排查。

  这番动静不算小,他一回京就搅得天翻地覆的,那些世家怨声载道的,也没谁敢站出来说什么。

  “殿下,到了。”

  马车停了下来,不等车夫撩开车帘,萧弄已自行抬起帘子,宽大的袖子滑落下去,黑色箭袖上紧紧缠绕着一条红抹额,灼灼逼人。

  马车外所有人都垂眸敛息,不敢多看。

  萧弄面无表情地弯身跨出,步伐利落,袖口重新垂下,又挡住了那条艳丽的额带。

  原本以为那只小雀儿是害羞了躲起来,如今看来恐怕不是。

  更像是在故意躲着他,藏了起来。

  萧弄轻轻磨了下发痒的犬齿,墨蓝色的眼睛如冰,底下隐隐蕴着风暴。

  乖迢迢。

  要藏可得藏好了,别给他逮出来。

  马车在景华园前停下时,钟宴笙无端端后背一麻,低头小小打了个喷嚏。

  五月的京城已经渐渐热起来了,钟宴笙却穿得比旁人厚许多,甚至还打喷嚏。

  钟思渡坐在对面,眉头又皱了下。

  娇生惯养,弱不禁风的。

  今日斗花宴,京中的权贵子弟大多都被邀了过来,外头停了一长串华丽的马车,不少人正站在园外攀谈。

  淮安侯府的车驾一到,原本还在客气寒暄的氛围霎时一变,众人纷纷望过来,盯着淮安侯府的车驾,掩唇偷笑,窃窃私语。

  这几日京城关于淮安侯府的传闻,可谓如火如荼,无人不晓。

  据说那位真世子已被接回了侯府,品貌不凡,才学满贯,原先的假世子平平无奇,已经被侯府厌弃了。

  但大伙儿也听说了,那个流落在外的真世子是从乡野来的。

  高门贵族之子,居然抱错了,淮安侯白养了个儿子十几年,这么有趣的事,没人能放过。

  京中的贵人们有的是空闲,就爱看热闹,候在外面的,粗略一数也有二十余人,大部分擎等着看笑话。

  等了片刻,便见一个身着青莲色直裰的高挑少年挑帘而出,腰环螭纹玉带钩,容色如玉,极为俊雅,眸色浅浅如茶,天然带着温和的气息,手持鸢尾,气度不凡。

  众人不免愣了愣,还没仔细辨出这位是真是假,又见到只白生生的手挑开帘子,下来个身量更细弱些的少年,一身缥色圆领袍,戴着帷帽,帽上别着一束火红的石榴花,虽看不见脸,但身姿轻盈,莫名惹眼。

  一众权贵子弟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。

  乍一看,怎么两个看起来都不像假的?

  钟宴笙猜到了会被人看热闹,但没想到这么多人闲的没事看热闹,下来瞅见这么多人,忍不住缩了一下。

  沉默了一瞬后,钟宴笙默默地往钟思渡背后挪了挪。

 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,轻轻戳了下钟思渡的腰,绵言细语:“你先走。”

  反正他今日就是陪钟思渡来亮相的,钟思渡够吸引视线就行了,他相当于一张通行的请帖,不需要有什么存在感。

  钟思渡冷不丁被戳了下后腰,倏然之间,身后的人扑得过于厚重的香粉里,仿佛钻出了一缕清润的香气,顺着一股麻麻痒痒的感觉顺着那根搭在他腰上的手指,迅速流向四肢百骸,身子顿时一僵。

  但那根手指又很快收了回去,一触即离,似乎只是单纯为了提醒他走前面。

  单纯?

  能把淮安侯和侯夫人哄得团团转,出去鬼混一身痕迹的人怎么可能单纯。

  钟思渡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,迅速将脑子里的想法摁灭。

  他明白今日来斗花宴意味着什么,不着痕迹地瞪了眼钟宴笙,忍下那丝别扭,先抬步走了过去。

  众人的目光不由又聚集到了钟思渡身上,看他取出帖子,交给外面的礼官,笑意清浅:“这是淮安侯府的帖子。”

  偷偷竖着耳朵听的大伙儿恍然大悟。

  这就是那位被抱错的倒霉世子。

  那后面那个戴着帷帽不露面的,应当就是淮安侯府白养了十几年的假世子了。

  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和气氛,云成攥紧了拳头。

  自打这位钟思渡少爷被接回来,侯府里的气氛就变了,不少人都被他迷惑,渐渐偏向了他,但云成和几个旧仆都不喜欢他。

  什么真的假的一点也不重要。

  云成见不得小少爷受委屈。

  瞅到云成的脸色,钟宴笙悄悄拽了他一下,冲他摇摇头。

  来赴宴前,他就猜到了会被议论,会遭到怪异的目光甚至冷落。

  但钟宴笙很认真地觉得,这些人他又不熟,怎么看他的,和他也没关系。

  相比之下,还是定王殿下的事更惹他发愁,他缩在家里寸步不出,躲了十日,刚一出门,居然就撞上了。

  佛祖不保佑,黄历也不行。

  请帖确认无误,钟宴笙跟在钟思渡后面一起入了园。

  原先等在外面看热闹的其他人也跟了过来,这位淮安侯府真世子的气度品貌,与想象中畏畏缩缩的乡野俗夫完全不同,大多人收起了讥嘲冷眼的态度,各怀心思地打招呼,有意无意忽略了钟宴笙:“钟少爷,久闻大名。”

  “钟少爷在院试中当真是大放异彩,文采斐然,文章都传到了京城来了!在下有幸拜读,佩服,佩服。”

  钟思渡对众人的试探反应早有预料,含着淡淡笑意,应对那些抛来的问题,态度谦逊温和,回得滴水不漏。

  虽然其他人叫钟思渡“钟少爷”,但言语之中,显然已经将钟思渡当做了淮安侯府的世子。

  反倒是钟宴笙这个小世子被冷落在旁。

  见钟宴笙逐渐被排挤到边缘,没人注意,云成着急了,压低声音:“少爷!”

  出发之前,他候在马车外,听到侯夫人小声提醒钟思渡,说钟宴笙从前身体不好,很少出门,害怕人多的地方。

  还说此次赴宴,必有多嘴之人说闲话,是他们私心叫钟宴笙出席,要他好好照应钟宴笙。

  钟思渡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结果一到景华园,就完全将他们小少爷抛到脑后了。

  小少爷明明着了凉,身子不舒服,也不准他报给侯爷和夫人,非要坚持着来,为的是谁呀!

  钟宴笙体力不济,走了会儿,已经有些累了,见云成激动,赶紧竖起指头,比在唇畔:“嘘,嘘!别嚷别嚷,要被人注意了。”

  平时他出门,身上总是会环绕许多视线,经常紧张得手心发汗,眼下没人看他,他倒还松口气,并没有生出被排挤的落寞感。

  云成:“……”

  差点忘了,小少爷是只不喜欢热闹的小蘑菇,平日里除了作画,剩下的爱好就是躺在花阴里看点闲书。

  这斗花宴若非侯府和夫人的请求,少爷恐怕是不乐意来的。

  这么一想,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平,不过云成还是勉强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
  钟思渡长在乡野,文才却那般佳绝,考上院士第一时还不满十八,今岁便要参加秋闱。

  世家子弟里,能这么有出息的也是凤毛麟角,多半都是蒙祖荫才能混上一官半职的。

  京中许多出名的文士看过钟思渡院试的文章,赞不绝口,放言钟思渡秋闱必然一鸣惊人,明年春闱揭榜,也必能提名。

  不管钟思渡秋闱的表现会如何,已经有不少人有了结交他的意思了。

  等在外面的权贵子弟们,不全是来看热闹的,其中不少人的父母就嘱托了他们,要与钟思渡认识一番——这位真世子刚回京城,谁都不熟,正是最适合结交的时候。

  至于那个假世子,就不用提了。

  谁能忍受一个鸠占鹊巢之辈?这二人关系必定不好,与钟思渡交好,就等于与钟宴笙交恶。

  和一个假的交恶,也没影响。

  大伙儿人挤人的,钟宴笙自从那晚过后,格外不喜欢被人触碰,主动往旁边挪了挪,见钟思渡面对这么多人,还从容自如,迅速融入了周围的氛围之中,得到其他人的赏识,感到欣慰又开心。

  今日也算是没白来。

  因为在路上碰到定王府的车驾,耽搁了一会儿,钟宴笙俩人到得不算早。

  俩人到之前,德王妃就露过面了,景华园内今日还有不少女眷,王妃去会见女眷们了,也不用他们特地去拜见。

  前方的下仆弯着腰引路,众人说说笑笑的,跟进了景华园。

  从入口进去,两道旁是极阔远的荷花池,深深浅浅无穷碧叶之间,已有荷花初绽,清香扑鼻。

  再往里走,入目嫣红姹紫,万花争放,花匠精心培养的奇花异草开得争奇斗艳,花香扑鼻,看着便迷人眼睛,一时难辨东西。

  众人不由赞道:“今年景华园的花色好似更繁多了。”

  景华园是京城最大的花园,这里面的花没有俗品,都是各地挑来的珍种,富贵华丽、清新淡雅兼具。

  钟宴笙听着周围一片赞叹声,却看得乏味。

  景华园的景致,还不如长柳别院里的花园呢。

  他当时误以为萧弄就是自己要找的人,还向打理花园的王伯讨要了一袋花籽,准备以真少爷的名义送给侯夫人,修补真少爷和她的母子关系。

  结果……

  不能深思,想多了尴尬又害怕。

  想到那袋花籽,钟宴笙就发蔫。

  跟被他带回来的那条白纱一样,他是不敢再摸出来了,生怕一让它见光,定王殿下就会嗅着味儿找过来。

  都没来得及跟好心的伯伯再道声谢呢。

  周遭的人声热热闹闹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

  外围的人多半身份不高没里面的高,讨论的也都是其他的。

  比如京城近来最火热的话题。

  “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得罪了定王殿下,听说定王简直要把天都掀了!”

  钟宴笙正回想着萧弄的事,一听到“定王”二字,心里就是一咯噔,凭着没人能看见自己的脸,眼睛睁得溜圆的,悄悄竖起耳朵偷听。

  此处人多嘴杂,何况定王不可能来这种地方,边上那几人讨论得肆无忌惮的。

  “可不是?我爹就因为往定王的私宅送过几个美人,底儿都差点被掀起来了!”

  “哈哈,我听说定王一回京,就直接去了你家,到底发生了何事?快快详细道来。”

  “谁知道那个疯子想干什么?”

  说话的人脸色又畏又恨,显然畏惧更多,胸膛不住起伏:“我有个弟弟,是我爹的养子,自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的,我给他取名‘窈窕’的‘窕窕’,长大后发现他姿色不错,我就与他……我爹嫌丢脸,封死了其他人的口,不准往外说他的事。”

  跟在他旁边的几人:“……”

  “行了行了,都这么看我做什么。”安平伯府的世子不耐地咂了下舌,“那日那疯子一来,叫我把“窕窕’带过来,我说那是我房中人您找他做什么,他那脸色瞬间……恐怖得活像要劈了我,跟我拐了他老婆似的!险些把我爹给吓死!”

  说着,大概是回想起了萧弄的脸色,狠狠打了个激灵。

  跟他凑一块的那几人跟着倒抽凉气:“怎么回事?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我爹以为他要美人,赶紧把窕窕带了过来。”那人停顿了下,脸色分外精彩,“结果他见到人,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,笑得我寒毛都竖起来了,吓得我爹又差点厥过去!”

  众人听得十分入神,全然没注意到旁边戴着帷帽鬼鬼祟祟的钟宴笙: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

  “他笑完,脸色又一下冷了,跟犯了失心疯似的!警告我给窕窕换个名字,就莫名其妙走了。”

  安平伯世子郁闷得要死:“我堂堂安平伯府,给他出入如无人之境,若不是听说今日德王殿下也会来景华园,我爹非要我过来,我当真是没心情来参加这斗花宴的,简直欺人太甚!”

  其他人面面相觑之后,跟着附和了两句。

  脸上表露的意思却是“还有条命就不错了知足吧你”。

  钟宴笙指尖一颤,差点就把面前的花揪下来。

  那几人在纳闷讨论定王在发什么疯,只有他清楚知道,萧弄找的不是什么“窕窕”,而是“迢迢”。

  看来萧弄是搞错了他的身份,找去了安平伯府……虽然有点对不住,不过钟宴笙心里还是长长松了口气,暗道抱歉抱歉。

  又见安平伯府的世子抹了把汗,方才讲述时的火气散了,大概也觉得能活着已经不错了,脸色衰衰地总结道:“其余的我就真不知道了,你们也快别问了,反正沾上那煞神准没好事,我看定王那架势,等找到了人,非得把那人生吞活剥了不可!”

  他语气笃定又阴森的,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后背,钟宴笙忍不住悄悄碰了碰自己的颈子,想起他咬萧弄咬的那一口,脸色发苦。

  没想到都这么久了,定王殿下不仅没消气,反而越来越火大了。

  他现在十分庆幸,当时萧弄问他的名字,他自以为是想太多,没有说出大名,否则早就被逮住了。

  听他们几个还在讨论“迢迢”俩字是犯了定王殿下什么忌讳,讨论时还奇怪地朝他看来,似乎在纳闷他站这儿这么久做什么。

  迢迢本迢心虚地往旁边挪去。

  连累了安平伯府很不好意思,但他也没办法了。

  钟宴笙不敢再偷听了,闷头咳了声,拉了拉云成,小声道:“云成,我躲会儿人,你帮我在这边看着,若是有什么事就过来通知我。”

  云成知道他着凉了不舒服,也不喜欢这么多人的场面,迟疑了一下,忧心问:“少爷,您一个人能行吗?”

  “这里是景华园,不会有人闹事的,也没人注意我。”钟宴笙揉揉鼻尖,慢吞吞地往旁边的小道钻去,“我去休息会儿。”

  风寒让他浑身的骨头都有些酸软,脑子也昏沉发困。

  斗花宴要持续到晚上,钟宴笙准备找个清净的角落休息会儿,该露面的时候露面,不该露面的时候就躲起来,毕竟戴着个帷帽还是挺招惹视线的。

  从边上的岔路过去,两道乱红纷纷,行了一会儿,便看到个观花的石亭,立在高耸的花丛之中,静静的无人打扰。

  钟宴笙大喜走进去,坐下摘下帷帽,长舒了口气。

  这几日一直忧心定王,想到要来参加斗花宴还睡不好,染了风寒就更难受。

  坐了会儿,钟宴笙有点困了。

  周围花香怡人,阒无人声,清风拂面很是舒服,他趴在石桌上,眯着眼睛昏昏欲睡。

  半睡半醒的,不知道趴了多久,钟宴笙忽然捕捉到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靠过来,赶紧将搁在边上的帷帽抓起来戴上,刚扶正,就见小路上走来三五个人,一见着他,眼里放光:“哈,原来在这里!”

  帷帽遮挡了视线,那几人走近了,钟宴笙才看清为首之人是谁,心里一紧。

  孟棋平?他怎么也来了!云成打听到的名单里不是没他吗?

  钟宴笙活了快十八年,从未强烈地讨厌过一个人。

  孟棋平是第一个。

  当日钟宴笙被下了药,又被出言侮辱,狠狠扇了孟棋平一巴掌,就跳窗跑了。

  眼下单独撞上孟棋平,明显不太妙。

  钟宴笙心里一紧,抿紧唇瓣,起身想离开亭子回人群里。

  但还没靠近亭子出口,孟棋平使了个眼色,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人就堵住了去路。钟宴笙隐约记得这几人,都是当日在酒楼里捧着孟棋平的,大概是他的狗腿子。

  孟棋平的目光黏在他身上,上上下下滑动着,跟钩子似的,恨不得剥了他的衣裳,开口的腔调还是叫人反胃:“我可是专门来找你的,跑什么呢。好久不见啊,宴宴,见到我不高兴吗?”

  钟宴笙皱皱眉,以为他是想报那一巴掌之仇,没料下一秒就听孟棋平压低了声音,恨声问:“那日你被谁睡了?!”

  钟宴笙的眼睛不由睁大,愕然地后退了两步。

  孟棋平声音里满是不甘:“我那药烈性,只有一种办法能纾解。”

  他又凑近了一步,伸手想揭钟宴笙的帷帽:“说,是谁?”

  孟棋平越想越火大。

  那晚钟宴笙跳窗之后,他因为心虚,等巡游的御史走了,才叫人探水路找人,又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使计抓来的小美人便宜了别人,又担心钟宴笙要是死在河里,他会被淮安侯府找上门。

  结果找了半晚上,都没在河里找着钟宴笙。

  钟宴笙还活着,那自然是别人捡到了便宜。

  钟宴笙吃过教训,对孟棋平怀有高度警惕,看他一靠近,灵敏地往侧边一躲,拧眉警告:“孟三少爷,这里是德王妃的景华园,外边人多,你最好自重。”

  谁知孟棋平听了,非但没有忌惮收敛,反而阴沉沉地笑了:“小婊子,你是不是还以为你是淮安侯府的世子呢?今日老子就是把你直接扛走,也没人会说什么。”

  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也哄笑起来:“小世子生得花容月貌,怎么还遮起来了,给我们看看嘛。”

  “啧啧,这个嗓子,又哑又软的,勾引谁啊?”

  钟宴笙想到云成说过的孟棋平传闻,心下一沉。

  孟棋平一探手,又要来抓钟宴笙的帷帽。

  钟宴笙一直盯着他的动作,跟条滑溜的小鱼似的,凭借自己细条的身姿,又侧身避开了。

 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,动起来时姿态却极漂亮,腰带飘飘,帷帽上的石榴花烈烈如火,仿佛衔着串红果的小鸟儿,在枝叶间轻盈的腾挪。

  孟棋平看得又是喜欢,又是火大:“他娘的,给我摁住他!”

  钟宴笙一吓,条件反射抬脚往他膝盖上一踹,孟棋平完全没料到他还敢反抗,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,膝上一软,砰地直直跪倒在钟宴笙面前。

  孟家三少爷何时这样过?连在青楼床上不小心弄死了小倌儿这样不光彩的事,沛国公和国公夫人都舍不得罚他跪一跪的。

  一时不仅几个跟在后面的狗腿子,连孟棋平也惊呆了。

  钟宴笙跟着吓了一跳,眼神飘忽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趁着那几人呆住,飞快往亭子外跑去。

  孟棋平回过神来,恼羞成怒大吼:“发什么愣!给老子把他抓回来!老子今天非得在这亭子里办了他不可!”

  钟宴笙常年待在深宅里,还不喜欢动弹,平时说话做事慢吞吞的,跑了不过几步,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狗腿子追上团团围住了。

  孟棋平拍拍下摆,跟过来冷笑道:“不知好歹的小婊子,得罪了我,又没有淮安侯府世子这层身份庇护了,你以为谁还会给你撑腰?”

  钟宴笙抿着唇不吭声,随着他们的靠近而缓缓后退,直到背后抵上一片密密的枝叶,才退无可退,站定不动,努力思索。

  在今日所来的权贵子弟里,孟棋平的家世也是数一数二的,还极为飞扬跋扈,一般没人敢惹。

  他就算是高呼云成的名字,作用也不大,反倒可能会连累云成挨打。

  就算引来了其他人,也未必会帮他,毕竟虽然他还挂着个名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,他不是淮安侯府世子了。

  钟思渡……

  钟宴笙脑子里直接跳过了钟思渡。

  钟思渡不喜欢他,他也不想给钟思渡惹上孟棋平这样的麻烦。

  要想从孟棋平这块狗皮膏药这儿脱困,得搬出个能威慑住他的人。

  见钟宴笙不动了,孟棋平得意不已,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该怎么将这个不听话的小美人调教乖巧,拍开其他人想伸过去的手:“我来。”

  说着,就去抓钟宴笙。

  钟宴笙一扭身,又轻巧地躲开了。

  这一下可把孟棋平彻底惹着了,他大为光火,沉下脸准备叫所有人一起动手之际,就听钟宴笙深吸了口气,似是因为此前听到有人嘲笑他的姑苏口音,这回说得字正腔圆,沉下嗓子:“谁说没有人给我撑腰了?”

  本就因风寒而粗哑的嗓音,压得沉下来,不同于以往的轻柔绵软,乍一听还挺有气势。

  孟棋平被他唬得一愣,旋即止不住地冷笑:“好笑,得罪了我沛国公府,你觉得还有谁罩得住你?”

  几个狗腿子跟着哄笑。

  钟宴笙强作镇定:“一个你害怕的人。”

  “哈?”孟棋平更觉得好笑了,“那你倒是说说,他是谁?”

  钟宴笙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定王殿下。”

  之前在长柳别院时,萧弄说过,若是有事,尽可找他。

  尽管这话大概不是出自真心,现在又和定王是结仇状态,但钟宴笙还是有了几分底气。

  听到这个名号,每个人脸上都不可抑制地透露出几分恐惧忌惮。

  几个狗腿子不笑了,连孟棋平也沉默了,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  旋即他们对视一眼,意识到钟宴笙说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,猛然爆发出一阵更猖狂的大笑声:“哎哟我的娘啊,钟小世子,你可真会说笑话!”

  “定王?我没听错吧?哈哈哈哈!”

  孟棋平回过神来,几乎觉得强撑着胡说八道的钟宴笙可爱了,嗤笑出声:“定王?发什么蠢,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,定王那条疯狗这几天在到处咬人呢!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脖子一寒。

  一把冰冷纤薄的利刃犹如毒蛇般,无声无息地贴在了他的颈侧。

  钟宴笙瞳孔一缩。

  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从身后弥漫过来,苦涩的药香,冰冷的气息,像冬日落在眼皮上的一片雪。

  身后的人分花拂柳而来,低沉磁性的嗓音散漫,含着几分笑意,更多的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:“本王在咬谁?”

  死寂。

  连花瓣落地的声音也仿佛可闻。

  几个狗腿子吓得砰地就跪倒在地,死死埋着头不敢出声。

  孟棋平却连跪也不敢,他的脖子上架着的剑,几乎贴合着肌肤,稍微一动就会割开一道口子,冰冷的寒铁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身体发软得几乎要瘫倒下去,却又僵硬得一动不敢动,眼睛瞪得很大,急剧地呼吸着,仿佛一只濒死的青蛙。

  钟宴笙也僵住了。

  背后的人穿过花丛跨了出来,帷帽落下的轻纱略显模糊的视野里,出现了一袭模糊的鸦青色,银绣的山河飞鹤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,窄袖玉带,闲庭信步,不疾不徐擦过他的肩膀,驻步在他的前方。

  很高。

  坐在轮椅上时就显得很高了,站起来比钟宴笙想的还高,几乎高过他接近一个头,得微仰着头看。

  高大的身影将钟宴笙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,不知是与生俱来的,还是多年征伐磨练出的气势,哪怕是背对着,也极具压迫感,若是面对面,恐怕更叫人喘不过气。

  他侧对着钟宴笙,颈侧不偏不倚的,落入了钟宴笙的视线。

  一道暧昧情色的咬痕,明晃晃地烙在了那截无人敢觊觎的修长脖颈上,哪怕视线受限,也无比清晰。

  钟宴笙脑子里嗡地一下,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,一股热意火燎似的,陡然从脖子窜到了脸上,热腾腾的。

 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
  定王殿下的药难不成是给他顺走了,没药擦了吗?

  就每日顶着这么个不体面的痕迹到处走吗?

  他那晚上……真的咬得有这么狠吗?

  钟宴笙的眼神飘忽,心虚害怕得也要跟着飘起来了。

  不知道萧弄方才在树叶后听了多少,但孟棋平的话他显然是听得很清楚。

  孟棋平已经失去了一开始不可一世的嚣张傲慢,汗水不断浸出来,浸湿了额发,脸色惨白惨白的,嘴唇发着抖,不知该如何解释:“定、定王殿下……我……”

  萧弄掏出帕子,低头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花汁:“景华园风月无边,不宜杀生。”

  听到此话,孟棋平紧缩的瞳孔放略微放松,勉强挤出个笑:“多谢殿……”

  又听他轻描淡写:“削根手指吧。”

  展戎容色冷漠地举剑站在孟棋平身后,利落应声:“是。”

  话音落下,一声利刃削过骨肉的轻微闷响随即响起。

  几乎是同一时刻,孟棋平发出叫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:“你敢,啊……啊啊啊啊!”

  边上几个狗腿子抖得不行,惊骇无比地喘着气,几乎吓昏过去,但孟棋平还没嚎几声,一个还算镇定的眼见萧弄眯起了眼,似乎被吵烦了,当即感到不寒而栗,扑过去一把捂住了孟棋平的嘴。

  四周又静了下来。

  钟宴笙的嗅觉很好。

  即使萧弄的大半个身子挡住了血腥的一幕,他还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,混在满园的花香中,更加令人作呕。

  他后背发毛,放轻呼吸,悄悄地想从后面的树丛里钻走。

  刚挪了一步,萧弄就跟背后长眼了似的,转过身来。

  没有了覆在眼上的白色薄纱遮挡,钟宴笙第一次看清了萧弄的真容。

  背光之中,那张脸容依旧英挺清贵,深邃的轮廓线条流畅冰冷,眼型略微狭长,眸子极为漂亮,深黑中隐隐透着墨蓝色,像外藩进贡的价值连城的蓝宝石,带有三分异族风情的俊美,望着人时锋锐而冷漠。

  正面相对,压迫感更甚。

  钟宴笙的视线划过那张微微勾着、却不似在笑的薄唇,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掠过他迷糊之时,凑上去咬着那张唇的画面,又扫过他颈侧隐约的咬痕,耳根烧得越发厉害,若不是戴着帷帽,几乎都要冒烟了,禁不住又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本王怎么不知道,本王罩着你?”

 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,比之前在马车上时更清晰更接近。

  钟宴笙喉间一哽。

  他就是想搬个让孟棋平忌惮的角色,第一时间想到了萧弄。

  哪知道萧弄就在他背后不远处啊。

  但萧弄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
  那双如记忆里漂亮的墨蓝色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极具侵略性。

  “你。”萧弄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意,缓缓开口,“摘下帷帽。”

  作者有话说:

  此时的萧弄:紧脏,是老婆吗,刚刚有没有吓到老婆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