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三住在小镇的边缘,雪后的泥泞小道并不好走。
一段路走下来,苏莫奈这个孕妇俨然成了人中的重点保护对象。
几人把她小心翼翼的保护在中间,生怕她脚滑摔倒。
苏莫奈自己倒是不太担心,出门前一早就猜到了这画面,她专程在鞋柜里找了双防滑的鞋子穿着。
越往里走,寒气越重,依稀的烟火气息无端透出几分瘆人。
十几分钟后,康宁终于在一户人家前站定。
弓着身子,回头谄媚的看着苏莫奈笑:“美女姐姐,到了,到了,浦三就住这儿。”
跟前的屋子,是典型的零几年那时候的平层砖瓦房。
红砖黑瓦,在萧条的寒风中,怎么瞧怎么凄凉破败。
四四方方的窗户上,用塑料袋糊着,勉勉强强能挡风,屋外一小块地儿用到腰的竹竿子拦着,中间一处可有可无的木板子立在那儿随风摇曳,四个角都被岁月腐蚀了原本的锐利,脆弱的不堪一击。
屋内有昏黄的光亮从破烂的窗户里投射出来,里头的人影时长时短,佝偻着的身子,把氛围里的悲凉拉的更大。
苏莫奈淡然的把目光所能及的每一处都打量了一遍,随后把小手往围巾下藏了藏,视线落到康宁身上:“浦三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一口。”
康宁用脚拨弄着前边破败的木板子,苏莫奈没说进去,他也没敢自作主张的推开那碍事的板子。
见苏莫奈垂下眸沉思,康宁又自告奋勇的扬起了脑袋。
“美女姐姐,这么跟你说吧,浦三这憨批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没了爹妈,家里其他亲戚也没人管他,这么些年他一直是一个人在这儿过的。”
苏莫奈眉眼动了动,抬眸:“一直是一个人?他没娶过老婆?”
“老婆?哎,有啊!美女姐姐你不提我还给忘了。”
康宁一拍大腿,摇着脑袋,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惋惜。
“你还别说,这小子不晓得哪里来的那好运气,当年有个长的可漂亮的姑娘看上他,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来着,只可惜啊……”
“可惜?”苏莫奈皱起眉头,总觉得康宁这话里有猫腻: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这浦三憨批不懂怜香惜玉啊。”
康宁露出一脸后悔的表情。
“当年,要是老子在坚持一点,对那姑娘再攻势猛点儿,说不定那姑娘就跟着老子走了,当老子婆娘去了,哪里至于被浦三活活打死啊。”
“活活打死?”苏莫奈的音调忍不住上扬,皱起的五官在这寒风瑟瑟的夜里,显得有些凌厉:“你说浦三的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?可据我所知,她当年是难产而亡。”
康宁呲着一口大黄牙,直摆手:“嘿呀!所以才说这浦三不是人撒。”
“有话直说,别跟我卖关子。”
苏莫奈的耐心有限,况且她不想站在这风口子吹风,办完事儿她还得赶回去,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在这儿逼逼赖赖。
“抱歉抱歉抱歉。”
康宁抖着身子,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凶了,他是半点都硬气不起来。
“美女姐姐,这事儿吧,是这么回事儿,浦三他老婆当年确实是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的,但是吧,我们镇上的人都在说,他那老婆九成九是遭他自己给打死的。”
苏莫奈垂着眸敛着神情,没接他的话。
顾家姐姐要是真的是被浦三打死的,那这事儿,大概不会这么轻易完。
康宁发狠搓冰凉的手,站在冷风里头吹了蛮久,原先被打的发昏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。
他伸出一只黢黑的手指头指着屋内的方向,惋惜的砸吧嘴:“浦三就那人脑子有毛病撒,他老婆为了他连家都不要了,跟着他吃苦受难的给他生娃传宗接代,他这人不知道满足的,光会打老婆,当年因为这事儿,我们镇上人都瞧不起浦三,而且啊……”
康宁下意识的想卖关子,关键时刻想起苏莫奈那双瘆人的眼神,他愣是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,直接了当。
“而且就因为浦三打老婆,他老婆原先怀过四个孩子都没能生下来,全是被浦三发癫的时候,给打流产的,最后这个也是,好不容易熬到七月份了,眼瞅着只剩三个月这孩子就要呱呱落地了,浦三那逼货又开始发疯。”
“那天晚上那动静闹的可大了,这附近没人不知道的,那夏天气的,他老婆热得不行,穿个睡衣到屋外头乘凉,他硬说他老婆是在勾引汉子,拿着柳条直往她身上抽,人都给抽昏了。”
“浦三那货打的眼睛都红了,那架势,跟要杀人似的,一边骂他老婆水性杨花,一边打,后来还是邻居看不过眼了,出来拦着把人送去医院,要是再晚点儿,他那孩子估计都得没。”
孩子……
苏莫奈抓住浦三话里的重点,眼神微眯,多了几分探究。
潘与懿在一边听得拳头都攥了起来,恶狠狠的瞪着屋内那道映在窗户上的人影:“他奶奶的,这话保不保真?要是假的,老娘把你这口牙都给卸了你信不信?”
“哎哎哎!别介啊!”
康宁怂的缩着脖子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,直到离潘与懿足够远,他才畏畏缩缩的哈腰点头打保证。
“这位姑奶奶哦,我哪里还敢骗你们撒,再说了,我骗你们,对我有啥子好处嘛!浦三那事儿,我们这儿十里八村,就连邻镇都有不少人知道的,你随便去敲一户人家的门去问问,他们绝对也是我这样说的撒。”
“啧,人渣!”
潘与懿气的一口银牙几近咬碎。
女孩子对女孩子大多时候,都会存有莫大的善心。
哪怕两人素味平生,可这番遭遇,放任任何一个人听进耳朵里,都会咬紧银牙,血涌心头。
“确实是人渣!”
冯钰安的面色也不太好看。
他太明白直面暴力,承受那些拳打脚踢的痛苦和绝望。
“待会儿你们进去,我和湘湘在外面等着。”
谢闪把慕湘保护的很好。
从那些不对劲的文字开始变得扭曲的那一刻,谢闪就把慕湘的耳朵捂了起来。
这世界任何的肮脏都不应该被呈现到他心爱的女孩跟前。
她来的时候是纯的,在他身边,就没有被玷污的道理,他得永生守护她的至纯至净。
“也好。”
苏莫奈理解谢闪的意思。
听了顾家姐姐的遭遇,她的情绪没有办法平静。
舌尖扫过贝齿,那双清澈如含月的眸子,少见的多了一丝嗜血的残忍。
“康宁,你走前头。”
“啊,好,咳咳咳,行行行。”
康宁老实的缩回视线,不得不承认,跟苏莫奈对视的那一刻,她眼底浮现的杀意,把他吓得不轻。
那句话怎么说来着:如果眼神能杀人。
对,如果眼神能杀人,康宁毫不怀疑的认为,如果眼神能杀人,他刚刚绝对已经被跟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,凌迟秒杀无数次了。
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,让他胆寒,生畏。
苏莫奈把小手从潘与懿的臂弯里抽出来,朝她使了个眼色:“你和冯钰安走前面。”
潘与懿立时会意,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觉的警惕,启唇后,嘴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云淡风轻。看書溂
“嘿呀,你瞧你,还害怕了?放心,姐姐保护你,姐姐给你打头阵,你就安安心心的跟在姐姐身后吧。”
“嗯。”
苏莫奈配合的点着头,趁着前头没人注意,她又回头,不动声色的给谢闪递了个眼神过去。
谢闪眸光黯淡,墨色的瞳孔中一抹幽光闪过,森然的暗夜里,他冷然的嘴角缓缓勾出一点弧度。
随后,面无表情的用口型回了她两个字:“放心。”
谢闪办事,最靠谱,她自然放心。
拢紧脖子上的围巾,苏莫奈心里暗暗估算着时间,而后,在进门前,掏出手机,给唐思楠发了条短信。
现如今她可听话了,干什么去哪里都积极报备,俨然一个乖宝形象。
唐思楠那边大抵刚下班,收到信息几乎秒回。
【你又乱跑!小爷绕不了你。】
【溜了。】
苏莫奈才不信他能饶不了自己。
她没明说来连城是来干什么,反正地址报了,人也平安,唐思楠知情了,她就没有负罪感了。
苏莫奈撅着小嘴把手机收进兜里,无视掉口袋里狂响的手机,跨过门槛,踩进了那间被她在外边看了一圈又一圈的破烂房子。
这房子,用破烂二字啦形容,真的毫不为过。
苏莫奈甚至可以毫不吝啬的扔出家徒四壁四个字来。
“康爷!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一床一桌一板凳,简单到甚至都不需要第二眼再细看的屋子里,一个背脊佝偻,穿着单薄的男人,正扶着床沿颤颤巍巍的站起身。
那张皲裂发红的脸上,肉眼可见的慌乱和紧张。
苏莫奈眯着眼,把十步开外的男人从下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样子算不得丑,却也觉得不能用好看来形容。
黢黑的皮肤,干瘪的身躯,怎么看都是营养不良的表现,头上还有几块显眼的斑秃。
进来的那一刻,苏莫奈专门往屋内打量了一圈。
可以明确一点,这个屋里没有任何小孩子居住过的痕迹。
浦三警惕的打量着贸然闯进自己家中的几位,眼神之间闪躲着,没敢直视。
可以看得出,他万分忌惮康宁。
佝偻着身子,倒的第一杯水都是给的康宁。
康宁却不接他这个情,一手把他递过来的水杯打翻在地。
清脆的一声声响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浦三心疼的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玻璃杯,颤颤巍巍的从蹲下身去收拾玻璃渣。
明明,苏莫奈能看见他与康宁错开视线时,浦三眼底清晰又醒目的恨意,可他却也不过咬咬牙,不敢多说半句不是。